第6章 合肥
1990年9月,陈砚洲坐上了南下的火车。
从县城到省城,再从省城转车去合肥,全程一千多公里,绿皮车要跑二十多个小时。陈广厚本来要让他坐飞机——陈家不缺这点钱——但陈砚洲拒绝了。他说想坐火车,看看沿途的风光,看看从北到南的变化。
陈建国送他到省城火车站。父子俩站在候车大厅里,周围是人流和嘈杂的广播声。
“砚洲,”陈建国蹲下来,和儿子平视,“到了那边,好好照顾自己。钱不够就给家里打电话,别省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学习也别太拼,你才十岁,身体要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陈建国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“算了,你比爸懂事。爸就不唠叨了。”
陈砚洲看着这个年轻了三十八岁的父亲,忽然说了一句:“爸,你也注意身体。矿上的事别太拼,该休息就休息。”
陈建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眼眶发红。
“行,爸知道了。”
火车开了。陈砚洲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站台上的父亲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,消失在视野里。
他没有哭。
前世他哭过太多次了。哭母亲早逝,哭父亲病故,哭家族败落,哭自己一事无成。这一世,他不想再哭了。他要做的事情太多,没有时间哭。
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,穿过华北平原,穿过黄河,穿过一望无际的田野和村庄。陈砚洲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,翻开,但没有看进去。
他在想接下来的路。
少年班,全称“少年班预备班”,学制一年。一年后通过结业考试,才能正式进入大学本科学习。这意味着他不能松懈,必须在这一年里证明自己不比那些十四五岁的同学差。
更重要的是人脉。少年班的学生,都是全国各地选拔出来的早慧少年。这些人中的大部分,未来会成为中国科技界的骨干。如果他能在这个时候和他们建立联系,二十年后的价值不可估量。
除此之外,他还在想另一件事。
合肥。
合肥在中国的地理位置不算优越,但有一个优势——它离上海近。上海,1990年,浦东开发开放的号角刚刚吹响。证券交易所、外资企业、房地产市场,即将在这个城市掀起滔天巨浪。
他十岁,做不了什么。但他可以看,可以学,可以记。等时机成熟,他会让陈家出现在那个舞台上。
火车在夜色中继续前行。陈砚洲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明天,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中国科学技术大学,少年班预备班。
报到那天,校园里人来人往。大多数新生都有家长陪着,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,在报到处排着长队。陈砚洲是一个人来的。他的行李很简单——一个军绿色帆布包,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十几本书。
报到的老师接过他的录取通知书,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他本人。
“你就是陈砚洲?”
“是。”
“山西来的?”
“是。”
老师点了点头,在名册上打了个勾,递给他一把宿舍钥匙。“三号楼,207室。下铺已经给你留好了。”
陈砚洲接过钥匙,说了声谢谢,转身走了。
老师看着他的背影,对旁边的同事说:“这个孩子,十岁。”
同事也看了一眼:“个子是矮了点。”
“不是个子。”老师说,“是眼神。你见过十岁的孩子有这种眼神吗?”
同事没回答。她见过很多少年班的学生,早熟的、天才的、性格古怪的,什么样的都有。但一个十岁的孩子,一个人从山西坐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来报到,不慌不忙,不卑不亢,确实少见。
“这个孩子,”她说,“以后不简单。”
207宿舍,四人间。
陈砚洲推门进去的时候,已经有两个人到了。
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正站在上铺铺床单,看起来十四五岁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动作笨拙,床单铺了三遍还是皱巴巴的。另一个坐在下铺看书,年纪稍小一些,十二三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头发乱糟糟的,像鸡窝。
“嗨,”上铺那个男孩探出头来,“你也是新生?”
“对。”陈砚洲把包放在剩下的那个下铺上。
“我叫周维庸,湖南来的,十四岁。”上铺的男孩跳下来,伸出手,一副大人做派。
陈砚洲跟他握了握手。“陈砚洲,山西,十岁。”
周维庸的手顿了一下。“十岁?”
“十岁。”
周维庸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然后笑了。“行,你厉害。我以为我十四岁上少年班已经很牛了,结果来了个十岁的。”
坐在下铺看书的男孩抬起头,看了陈砚洲一眼,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:“林宇,福建,十三岁。”
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看书。
周维庸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别介意,这人就这样,我进来半小时了,就跟我说了三个字——‘林宇’、‘福建’、‘十三岁’。”
陈砚洲笑了一下。
他认识这两个名字。准确地说,是前世的记忆。
周维庸,前世中国人工智能领域的知名学者,后来创办了一家ai公司,被巨头收购,身家数十亿。林宇,物理天才,三十岁出头就成为中科院最年轻的研究员,后来转向量子计算,是那个领域的领军人物。
前世他跟这两个人没有任何交集。他只是一个县城来的煤老板,跟这些学术精英隔着好几层。
这一世,他们是室友。
陈砚洲把包打开,开始铺床单。他的动作很熟练,不到两分钟就把床铺得整整齐齐。周维庸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你怎么铺这么快?”
“练过。”陈砚洲说。
他没说假话。前世他一个人在外面住了二十多年,铺床这种事闭着眼睛都能做。
开学第一周,少年班预备班进行了一次摸底考试。
这次考试的目的,是摸清每个学生的真实水平,为后续的分层教学做准备。考试的难度比高考高出一大截,很多题目涉及大学内容。
陈砚洲考了第一名。
总分比他高的不是没有,但考虑到年龄——他比其他同学平均小三到五岁——这个成绩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。
周维庸考了第三名。成绩出来后,他跑到陈砚洲面前,一脸不可思议。“你十岁,考了第一?你是不是从娘胎里就开始读书了?”
陈砚洲没接这个话茬,而是说了一句让周维庸愣住的话。“维庸,你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,用第二种方法解会更快。”
“什么第二种方法?”
陈砚洲在纸上写了几行公式递过去。周维庸看了十几秒钟,眼睛亮了。“我靠,还可以这样?你这是从哪学的?”
“自己琢磨的。”
“你自己琢磨的?”周维庸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“陈砚洲,你不是人。”
“我本来就不是。”陈砚洲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周维庸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对这个十岁的小室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
林宇考了第五名。他对名次没什么反应,但对陈砚洲的解题思路很感兴趣。那天晚上,熄灯后,林宇忽然从床上坐起来,问了一句:“陈砚洲,你那个第二种方法,是线性代数的思路?”
陈砚洲在黑暗中回答:“对。你把那道题当成线性方程组来解,会更简洁。”
“你学过线性代数?”
“学过一点。”
“你才十岁。”
“年龄跟学不学没关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