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合肥
林宇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周维庸差点从床上掉下来的话。“明天把你的笔记借我看看。”
周维庸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。林宇这个闷葫芦,居然主动找人借笔记?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
陈砚洲说:“好。”
他闭上眼睛,嘴角微微翘起。
第一步,成了。
少年班的生活,比陈砚洲想象的要紧张。
课程安排得很满,上午四节课,下午三节,晚上还有晚自习。数学、物理、英语、计算机、政治、体育,一科不少。老师讲课的进度很快,一节课能讲普通高中一个星期的内容。
大多数同学都觉得吃力,但陈砚洲觉得刚刚好。前世的底子加上这十年的自学,让他跟得上任何一门课。他甚至觉得有些课程进度太慢,比如计算机课——老师还在讲basic语言的基础语法,而他前世好歹也用python写过数据分析脚本。
但他没有表现出来。他不想太出风头。摸底考试考第一已经够了,再继续碾压下去,只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和敌意。他需要的是融入,是建立关系,而不是鹤立鸡群。
所以他做了几件事。
第一,在学习上帮助同学。谁有不会的题来问他,他都耐心解答,从不摆架子。第二,在生活上照顾室友。他年纪最小,但生活能力最强——铺床、洗衣服、打饭、收拾宿舍,他都做得又快又好。第三,不炫耀,不吹嘘,不拿年龄说事。
慢慢地,他在宿舍里的位置确立了。不是靠年龄大——他是最小的——是靠靠谱。周维庸叫他“陈老师”,林宇虽然不说什么,但每次遇到难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他。
一个月后,辅导员找到他,说班里要选班长,问他愿不愿意当。
陈砚洲想了想,拒绝了。
“为什么?”辅导员有些意外。
“我年纪太小,同学们不一定服。”陈砚洲说,“而且我想把更多时间用在学习上。”
这是说给辅导员听的。真实的原因更复杂——他不想太早暴露自己的领导意图。少年班这些学生,个个心高气傲,让一个十岁的孩子当班长,表面上不会说什么,心里肯定不服。与其这样,不如让一个年纪大、人缘好的人当,他在后面做实际的工作。
辅导员接受了这个理由,最后选了一个十六岁的北京男孩当班长。
陈砚洲什么都没说,但周维庸知道是怎么回事。
“你小子,鬼得很。”一天晚上,周维庸从上铺探下头来,压低声音说,“你是不是故意不当班长的?”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因为你要是想当,辅导员肯定会让你当。你不当,是因为你不需要这个名头。你需要的是别的。”
陈砚洲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觉得我需要什么?”
“你需要我们这些人的信任。”周维庸说,“我说得对不对?”
黑暗中,陈砚洲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说了一句让周维庸记了一辈子的话。
“维庸,你以后会做大事的。不是因为聪明,是因为你看得透。”
周维庸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行,陈老师,这话我记住了。”
1990年11月,陈砚洲来合肥两个月了。
这两个月里,他做了一件事——给家里写信。
不是普通的家书。每封信都写得很长,三四页纸,密密麻麻。信的抬头是“爷爷、爸爸、妈妈、奶奶”,内容分三个部分:第一部分是报平安,说自己在学校过得很好,学习跟得上,吃得好睡得好;第二部分是问家里的情况,矿上怎么样,爷爷身体怎么样,弟弟陈砚磊有没有好好读书;第三部分是“建议”。
这些“建议”写得很巧妙。他不是以“我知道该怎么做”的口吻写的,而是以“我在书上看到”“听老师说”“跟同学讨论”的方式,把一些信息传递回去。
比如第一封信里,他写道:
“爷爷,我们经济学课上讲到一个概念,叫‘规模效应’。老师说,同样一个煤矿,年产量一万吨和年产量十万吨,成本能差出百分之三十。因为固定成本(设备、管理、运输)摊到每吨煤上的钱不一样。产量越大,每吨煤的成本越低。咱们家现在的矿,年产量是多少?能不能再扩大一些?”
这封信寄回去后,陈广厚拿着信看了三遍。
他不是看懂了“规模效应”——这个道理他干了这么多年矿,其实心里是知道的,只是没人给他总结成这个词。他看的是,这个十岁的孙子,在千里之外的大学里,已经开始用学到的知识帮家里想问题了。
他当即把孙守业叫来,问了一个问题:“咱们的矿,年产量能不能翻一倍?”
孙守业算了半天,说:“能是能,但得加设备、加人,前期投入不小。”
“投入多少?”
“少说也得二十万。”
陈广厚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干。”
孙守业愣了一下。“陈老板,二十万,不是小数目……”
“我说干就干。”陈广厚一挥手,“我孙子说了,规模大了成本就低。我相信他。”
第二封信里,陈砚洲写道:
“爸,我在图书馆看到一本讲广东经济的书。广东那边的乡镇企业,跟咱们这边不一样。他们不只是靠资源(矿产、木材),更多的是做加工——把别人不要的原材料买过来,加工成产品再卖出去,赚的是加工费。这个钱虽然赚得少,但稳定,不受资源价格波动的影响。咱们县有那么多农产品(红枣、核桃),能不能考虑搞一个加工厂?”
陈建国看完这封信,想了很久。搞农产品加工?他一个挖煤的,懂什么红枣核桃?但他又觉得儿子说的有道理——煤价确实忽高忽低,好的时候赚钱赚到手软,差的时候连工资都发不出来。如果有个稳定的收入来源,确实是个好事。
他把这个想法跟陈广厚说了。陈广厚想了半天,说了一句:“先不急,看看砚洲下一封信怎么说。”
第三封信很快就来了。这一次,陈砚洲说得更具体:
“爷爷、爸,关于农产品加工的事,我在学校问了一个安徽的同学。他们老家那边有人做红枣加工,就是把红枣去核、烘干、包装,卖到城里的大超市。一斤红枣收购价才几毛钱,加工后能卖到两三块。咱们县的红枣品质不错,但都是散卖,卖不上价。如果咱们建一个加工厂,把全县的红枣收过来加工,再找渠道卖到省城甚至北京,利润应该不错。启动资金不用太多,几万块钱就够了。可以先小规模试一下,如果效果好再扩大。”
陈广厚把信放在桌上,端起茶壶喝了一口,然后对陈建国说:“你抽个时间,去县里问问,办个加工厂要什么手续。”
陈建国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听儿子的话——不,是听儿子的建议。一个十岁的孩子,给他的父亲和爷爷提建议,而他们居然在认真地考虑,甚至准备执行。
这事要是搁在十年前,说出去都没人信。
1991年春节,陈砚洲从合肥回了家。
半年不见,他长高了一点,但还是比同龄人矮。说话的口音变了,带了一点南方的腔调。整个人看起来更沉稳了,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不像一个刚满十一岁的孩子。
年夜饭,陈家老宅的堂屋里摆了两桌。大人一桌,小孩一桌。陈砚洲本来应该坐在小孩那桌,但陈广厚发话了:“砚洲坐这桌。”
没有人反对。陈建业的脸色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
席间,陈广厚问起学校的事。陈砚洲挑着说了些,没有讲自己考了第一名的事,也没有讲老师们对他的评价。他只说同学们都很好,老师也很照顾他,学习跟得上。
陈广厚点了点头,然后话锋一转:“你信上说的那个红枣加工厂,你爸去问过了。县里说可以办,但要先拿到卫生许可证和营业执照。这些手续不难,关键是销路。你那个安徽同学说的‘城里的超市’,咱们这边没有。省城的超市,咱们也不认识人。”
陈砚洲放下筷子。“爷爷,销路的事我来想办法。”
“你?你在合肥,怎么想办法?”
“我在学校认识一个同学,他爸是合肥一家食品公司的经理。我可以找他问问,看他们公司收不收红枣加工产品。”
陈广厚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那个同学,可靠吗?”
“可靠。”
陈广厚没再问。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然后说了一句让全桌人都安静下来的话。
“砚洲,你十一岁了。爷爷六十多了,干不了几年了。你爸那个人,守成可以,开拓不行。你二叔……”他看了一眼陈建业,没把话说完,“总之,这个家,以后是你的。”
陈建国低着头,没说话。
陈建业的筷子停在半空中,过了两秒才继续夹菜。
陈砚洲看着爷爷,没有推辞,也没有谦虚。他只是说了一句:“爷爷,您放心。”
就四个字。
但这四个字,陈广厚听出了分量。
年夜饭结束后,陈砚洲回到自己的房间。他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听着远处断断续续的鞭炮声。
1991年了。
这一年,苏联解体。这一年,中国改革开放进入新阶段。这一年,浦东开发正式启动。这一年,距离他前世记忆中陈家的巅峰还有十二年,距离陈家开始衰落还有十五年。
十二年。十五年。
他要在这些年里,做一件前世没有做成的事——把陈家,从县城煤老板,变成中国最显赫的家族之一。
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了。
陈砚洲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明天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