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最小一个
1990年深秋,合肥。
陈砚洲到中科大少年班已经两个月了。
这两个月里,他做了一件事——让自己“消失”。
不是真的消失,是把自己藏进人群里。上课坐中间不坐前排,回答问题会但不抢答,考试成绩好但不炫耀。同学们讨论题目的时候他参与,但从不第一个给出答案。食堂吃饭的时候他跟室友坐在一起,聊的都是天气、功课、食堂哪道菜好吃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题。
他在观察。
少年班预备班一共四十二个学生,来自全国十八个省市,年龄从十岁到十五岁不等。最小的那个,就是他——十岁零九个月。最大的十六岁,比他大五岁多。
四十二个人,四十二个天才。
这是陈砚洲前世没有经历过的环境。前世在清华,他也是尖子生,但身边的天才密度没有这么高。少年班不一样,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各省市万里挑一挑出来的,智商没有低于一百三十的。
但智商高不代表情商高。两个月下来,他已经把这些同学分成了三类。
第一类,真正厉害的人。这种人智商和情商双高,学习能力强,为人处世也成熟。这种人值得深交。
第二类,智商高但情商低的人。这种人学习成绩好,但性格孤僻或者古怪,跟人相处费劲。这种人可以做朋友,但不必走太近。
第三类,心高气傲的人。这种人从小被夸到大,习惯了当第一名,到了少年班发现自己不是最聪明的那个,心态容易失衡。这种人要小心——他们可能会成为朋友,也可能成为敌人,取决于你怎么跟他们相处。
周维庸属于第一类。林宇介于第一类和第二类之间。
还有一个叫沈知行的人,属于第三类。
沈知行,十四岁,来自江苏南京。
他父亲是南京大学的教授,母亲是中学老师。他从小被称为“神童”,五岁上小学,九岁上初中,十二岁上高中,十四岁被少年班录取。来合肥之前,他是南京市“十佳少年”,上过报纸,上过电视。
到了少年班,他发现自己不是第一了。
摸底考试,沈知行考了第四名。第一名是那个十岁的山西小孩,陈砚洲。
沈知行很不服气。
他不服气是有理由的——他比陈砚洲大四岁,多学了四年,凭什么考不过一个十岁的小孩?他觉得陈砚洲一定是运气好,或者摸底考试的题目正好对他胃口。
第一次月考,沈知行铆足了劲儿复习,发誓要拿第一。
成绩出来那天,他去看榜单。第一名,陈砚洲。第二名,周维庸。第三名,林宇。第四名,沈知行。
他的脸色很难看。
周维庸在旁边看到了,小声对陈砚洲说:“沈知行看你的眼神不对。”
陈砚洲正在看书,头都没抬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担心?”
“担心什么?”
“他万一找你麻烦呢?”
陈砚洲翻了一页书,语气平淡:“他找我麻烦,吃亏的是他。”
周维庸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陈砚洲虽然年纪最小,但处事方式比班上大多数人都成熟。沈知行如果真的来找麻烦,多半是自取其辱。
但周维庸还是提醒了一句:“他爸是南京大学教授,在学术界有些人脉。你以后如果想走学术路线,得罪他没好处。”
陈砚洲这才抬起头,看了周维庸一眼。
“谁说我要走学术路线?”
周维庸愣了一下。“那你来少年班干什么?”
陈砚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把书合上,站起来,拍了拍周维庸的肩膀。
“走,吃饭去。”
沈知行没有直接找陈砚洲的麻烦,但他做了一件事——他开始在课堂上抢答陈砚洲会的问题。
数学课上,老师出了一道难题,全班安静了半分钟。陈砚洲正要举手,沈知行先举了。他站起来,用了五分钟把题目讲了一遍,思路清晰,步骤完整。
老师表扬了他。沈知行坐下的时候,回头看了陈砚洲一眼。
那眼神里写着一句话:你会的,我也会。
陈砚洲面无表情。
物理课上,老师又出了一道题。沈知行又抢了先。化学课上,还是如此。
连续三天,沈知行抢答了所有陈砚洲能答的题。班上同学都看出了端倪——沈知行的目标不是回答问题,是陈砚洲。
周维庸看不下去了,趁课间凑过来:“这人是不是有病?”
“他没病。”陈砚洲说。
“那他这是干什么?”
“他在证明自己。”
“证明什么?”
“证明他不比我差。”
周维庸翻了个白眼:“那他就证明呗,用得着这样吗?”
陈砚洲没说话,但他心里在想另一件事。
沈知行这个人,能力是有的,就是心眼太小。这种人,如果你跟他硬碰硬,他会记恨你一辈子。如果你让他赢,他又会觉得你看不起他。
最好的办法,是让他自己意识到——比较本身没有意义。
陈砚洲等了一个机会。
机会来得出乎意料地快。
十月底的一堂数学课,老师讲的是组合数学,一个叫“容斥原理”的知识点。讲完之后出了一道练习题,难度不小,全班没人举手。
老师扫了一圈,目光落在陈砚洲身上。
“陈砚洲,你来。”
陈砚洲站起来,走到黑板前,拿起粉笔。他没有直接写答案,而是先画了一个图——三个圆圈相互重叠的韦恩图。
“容斥原理的核心,是把重叠的部分减掉。”他说,一边说一边写,“这道题的关键在于,三个集合两两相交的部分被重复减了三次,所以最后要加回来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语速适中,条理清晰。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地响,一行一行公式列出来,整整齐齐。
三分钟,题解完了。
老师点了点头:“很好。思路清晰,步骤完整。大家看到了吗?这就是容斥原理的标准应用。”
陈砚洲回到座位上。
沈知行的脸色不太好——不是因为他不会做这道题,而是因为他刚才犹豫了一下,没有举手。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,老师已经点了陈砚洲的名。
课后,沈知行在走廊里拦住了陈砚洲。
“陈砚洲。”
陈砚洲停下来,看着他。
沈知行比他高一个头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。走廊里还有其他同学,有人注意到了这边,放慢了脚步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你很厉害?”沈知行问。
陈砚洲想了想。“我没觉得我厉害。”
“那你摸底考试考第一,月考考第一,课堂上什么题都会——你不觉得自己厉害?”
“题目会做,不代表厉害。”陈砚洲说,“比我厉害的人多了。”
“谁?”
陈砚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看着沈知行的眼睛,忽然说了一句让沈知行愣住的话。
“沈知行,你是不是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?”
沈知行张了张嘴,没有否认。
“到了少年班,你发现自己不是第一了,心里不舒服,对不对?”
沈知行的脸微微涨红。
“你不需要不舒服。”陈砚洲说,“因为我不是你的对手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很简单——我跟你比的不是同一个东西。你以后要做学术,要发论文,要当教授。我不一样。”
“你要干什么?”
陈砚洲笑了笑。“我要回家。”
“回家?”沈知行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我家是开煤矿的。”陈砚洲说,“我读完书,要回去管矿。”
走廊里安静了两秒钟。
沈知行看着陈砚洲,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不可思议,从不可思议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