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最小一个
一个十岁的孩子,考上了全国最难进的少年班,然后说——我要回去管矿?
“你……你不是在开玩笑吧?”
“不是。”陈砚洲说,“所以你真的不用跟我比。你比的是学术,我比的是别的。我们不在一个赛道上。”
说完,他绕过沈知行,走了。
沈知行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矮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几天的较劲,好像确实没什么意义。
陈砚洲没有告诉沈知行的全部实话。
他确实要回家,确实要管矿。但他没有说的是——他管的“矿”,不只是矿。他要做的是把陈家从一个县城煤老板家族,变成中国最显赫的家族之一。
这个目标,比沈知行的学术梦,要大得多。
但他不会现在说出来。现在说出来,只会让人觉得他疯了。
十一岁的孩子,说要打造中国最显赫的家族——这不是野心,这是笑话。
所以他等。等自己长大,等实力配得上野心,等所有人都不敢再笑他的时候,再摊牌。
晚上,宿舍。
熄灯后,周维庸从上铺探下头来。
“陈老师,你今天跟沈知行说什么了?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陈砚洲躺在下铺,双手枕在脑后。
“那他怎么一下午都不说话?平时他不是挺能说的吗?”
“可能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他自己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周维庸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你呢?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黑暗中,陈砚洲睁着眼睛。
“维庸,你以后想干什么?”
“我?”周维庸想了想,“我想做人工智能。让机器学会思考,多酷啊。”
“那你好好做。”陈砚洲说,“以后说不定我们还能合作。”
“合作?怎么合作?”
“你做技术,我出钱。你缺什么,我给你补什么。”
周维庸笑了。“你一个开煤矿的,懂什么人工智能?”
“我不懂。”陈砚洲说,“但我懂一件事——谁站在风口上,谁就能飞起来。人工智能,就是未来的风口。”
周维庸的笑声停了。
他看着下铺那个十岁的室友,忽然觉得,这个人不是在说大话。
“行,”周维庸说,“那我等着。等你的煤矿赚了大钱,来投资我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黑暗中,陈砚洲闭上了眼睛。
周维庸不会知道,这个“一言为定”,陈砚洲已经记了两辈子。
第二天,沈知行主动来找陈砚洲。
他手里拿着一本书,是组合数学的课外读物。他翻开其中一页,指着一道题。
“这道题,我想了半个小时没想出来。你看看。”
陈砚洲接过书,看了两分钟,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。
“这里用到了生成函数,你学过吗?”
沈知行摇了摇头。
“那我先给你讲生成函数,讲完你再做这道题,应该就能做出来了。”
沈知行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那天下午,陈砚洲花了四十分钟,给沈知行讲了生成函数的基本概念和几个例题。沈知行听得很认真,偶尔问几个问题。讲完之后,他重新看那道题,十五分钟就做出来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沈知行说。这是他第一次对陈砚洲说谢谢。
“不用谢。”
沈知行收起书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说了一句:“陈砚洲,我以后不跟你争了。”
“好。”
沈知行张了张嘴,想再说点什么,最后只是点了点头,走了。
周维庸在旁边全程目睹了这一幕。等沈知行走远了,他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厉害啊陈老师,一天就把对手变成朋友了。”
“他不是对手。”陈砚洲说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一个以后可能用得着的人。”
周维庸看了他一眼,忽然觉得这个十岁的室友,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成年人都要老练。
“陈砚洲,”周维庸说,“你以后要是做生意,一定是个奸商。”
陈砚洲笑了。“谢谢夸奖。”
“我不是在夸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洲翻开书,“但我当夸奖听。”
十一月,合肥开始冷了。
陈砚洲收到了家里的信。信是爷爷陈广厚口述、父亲陈建国执笔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,但每一个字都用力。
“砚洲,家里都好,矿上也顺当。你上次说那个红枣加工厂的事,你爸去县里问过了,手续能办。你那个安徽同学家里是做食品的,能不能帮着问问销路?要是能定下来,过了年就动工。”
陈砚洲看完信,当天晚上就去找了那个安徽同学。
同学姓方,叫方明,合肥本地人,父亲是合肥一家食品公司的销售经理。方明比陈砚洲大三岁,在班上不显山露水,成绩中等,但人缘很好。
陈砚洲把红枣加工厂的事跟方明说了。方明想了想,说:“我爸那个公司主要做的是南方水果的加工,红枣没做过。但我可以帮你问问,看他们采购部门有没有兴趣。”
“麻烦你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方明笑了笑,“你上次帮我讲那道物理题,我还没谢你呢。这点小事,包在我身上。”
一周后,方明带来了消息。他爸的公司对红枣加工产品有兴趣,但要求先看样品。如果能达到他们的质量标准,可以先签一个试销合同,数量不大,但渠道是通的。
陈砚洲当天就给家里写了回信。他在信里详细写了对方的要求——样品规格、质量标准、包装要求、交货时间。最后加了一句:
“爷爷,这是一个机会。咱们县的红枣品质好,但一直卖不上价,就是因为没有品牌、没有渠道。如果能跟这家公司合作,先把渠道打通,以后全县的红枣都可以通过这个渠道卖出去。这不只是一个加工厂的事,这是整个县的事。”
信寄出去后,陈砚洲算了算时间。从合肥到山西,平信要走五天。爷爷收到信,再安排人做样品,再寄到合肥,再送到方明父亲的公司——一来一回,至少一个月。
一个月。
他等得起。
前世他等了四十五年,什么都没等到。这一世,一个月算什么?
十一月底,合肥下了第一场雪。
陈砚洲站在宿舍窗前,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。
这是他第一次在南方过冬。南方的冷和北方不一样,北方是干冷,多穿点衣服就行;南方是湿冷,穿再多也冻得骨头疼。
周维庸在身后喊他:“陈老师,去食堂不?”
“去。”
陈砚洲穿上棉袄,戴上手套,跟着周维庸走出宿舍楼。
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,一大一小。
陈砚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印,又看了看周维庸的,忽然笑了。
周维庸问: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陈砚洲说,“走吧,晚了没饭了。”
他没有说的是——他在笑自己的脚印太小了。小到不像一个要走很远很远的人留下的。
但脚印小没关系。走得稳就行。
雪还在下。
陈砚洲把手插进口袋里,缩了缩脖子,大步朝食堂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