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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第一封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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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0年11月,合肥的梧桐叶落了一地。

陈砚洲从收发室拿到那封信的时候,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信封上是父亲的笔迹——歪歪扭扭,像小学生写的,但每一个笔画都用足了力气。右下角盖着县城的邮戳,日期是五天前。

他没有在路上拆,而是拿回宿舍,坐到床上,用小刀仔细地割开封口。

信纸有三页。第一页是父亲写的,字迹工整得不像他的风格,显然是一笔一划认真抄写过的。

“砚洲:

家里都好,你妈身体也好,你奶奶天天念叨你。矿上也顺当,产量比去年多了两成。

你上次说的那个红枣加工厂的事,我去县里问了,手续能办。卫生许可证要找人签字,营业执照要到工商局办,跑了几趟,总算批下来了。

你爷爷让我告诉你:按你说的办。”

第二页是爷爷口述、父亲代笔的。字迹潦草一些,因为爷爷说得快,父亲来不及写得工整。

“砚洲:

爷爷不识字,叫你爸代笔。

你信上写的那个加工厂布局图,我看了。卫生区、加工区、包装区分开,这个道理我干了这么多年矿其实也懂,就是没往这上面想。你说得对,食品和矿不一样,矿脏点没人说,食品脏了没人要。

县里食品厂有个退休的技术员,姓吴,我托人请他来当顾问,一个月给八十块。他看了你的图,问是谁画的。我说是我孙子,十岁。他不信。

地已经批下来了,在县城东边,三亩,够用。过了年就动工。

你在外面好好读书,家里的事不用操心。”

第三页是母亲写的,只有几行,字迹娟秀,和父亲的形成鲜明对比。

“砚洲,妈想你了。合肥冷不冷?多穿点衣服。钱够不够花?不够就给家里写信。过年能回来吗?”

陈砚洲把三页纸看了两遍,然后折好,放进枕头底下。

周维庸从上铺探下头来:“家里来信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说什么了?”

“说家里要办个加工厂。”

周维庸愣了一下。“你家里不是开煤矿的吗?怎么又办加工厂?”

陈砚洲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。

“煤总有挖完的一天。趁着现在有钱,多铺几条路。”

周维庸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十岁的室友说话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,倒像一个四五十岁的生意人。

“你这些话,也是你爸教你的?”

陈砚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把信收好,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白纸,铺在桌上,开始写信。

周维庸凑过来看了一眼,只见他在纸上写了四个字:爷爷、爸、妈。

然后他停下了笔,看着窗外想了很久。

周维庸没有再问,缩回了上铺。

他听到陈砚洲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,写得很慢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。

那封信,陈砚洲写了两个小时。

他写了改,改了写,草稿打了两遍,最后誊抄了一遍。

信的内容不长,但每一条都很具体。

“爷爷:

收到您的信,知道加工厂的手续办下来了,我很高兴。

关于加工厂,有几点建议,供您参考:

第一,设备。红枣加工需要烘干机、去核机、包装机。我打听了一下,省城有卖的。烘干机买中号的就行,太大了浪费电,太小了不够用。去核机买手摇的那种,便宜,一个人一天能去几百斤。包装机暂时不用买,先用人工包装,等产量上来了再买。

第二,原料。咱们县的红枣品质不错,但农户卖的时候大小不分、好坏混在一起。咱们收购的时候要分级:大的做精品,中的做普通,小的做枣泥。分得越细,卖的价格越高。

第三,销路。我这边有一个同学,他爸是合肥一家食品公司的经理。我请他帮忙问过了,他们公司对红枣加工产品有兴趣,但要求看样品。等第一批产品做出来,寄一些过来,我拿给他们看。

第四,账目。加工厂虽然不大,但账目要清楚。建议专门找一个人记账,每一笔进出都要记。这个人是您信上说的吴技术员,还是另外请一个会计?您看着办。

就这些。等加工厂建起来了,我再写。

砚洲

1990年11月15日”

信寄出去之后,陈砚洲算了一下时间。从合肥到山西,平信要走五天。爷爷收到信,再安排人执行,再寄样品到合肥——一来一回,至少要一个月。

一个月。

他等得起。

前世他等了四十五年,什么都没等到。这一世,一个月算什么?

接下来的日子,陈砚洲把精力放回了学习上。

少年班的课程进度很快,数学已经讲到了高等数学的内容,物理也进入了大学物理的范畴。大多数同学都觉得吃力,但陈砚洲觉得刚刚好——前世的底子加上这十年的自学,让他跟得上每一门课。

但他没有考第一。

第一次月考,他考了第三名。

不是他考砸了,是他故意没有考第一。语文作文他故意写短了一些,扣了几分;政治他故意空了一道题,扣了两分。

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
少年班四十二个学生,个个都是天才,个个心高气傲。如果他每次都考第一,会让所有人把他当成靶子。这不是他想要的。他需要的是融入,是建立关系,是让大家觉得他是一个“聪明的孩子”,而不是一个“怪物”。

考第三名,正好。

第一名是一个十五岁的男孩,来自湖北,叫张明远。第二名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,来自浙江,叫林晓。

陈砚洲第三。

成绩公布的那天,沈知行跑到他面前,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既想得意又不好意思得意,因为他也只考了第四名。

“陈砚洲,你这次怎么第三了?”

“没考好。”陈砚洲说。

沈知行盯着他看了两秒,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。但陈砚洲的表情太平静了,平静到看不出任何破绽。

“下次我会超过你的。”沈知行说。

“好。”

沈知行转身走了。周维庸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你故意的吧?”

陈砚洲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他只是翻开书,继续看。

周维庸看着他的侧脸,心里想:这个人,以后一定很可怕。

十一月底,合肥下了第一场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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