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第一封信

陈砚洲收到了家里的回信。这一次，信是爷爷直接口述、请吴技术员代笔的，字迹工整多了。

“砚洲：

你的信收到了。你说的那几条，我都记下了。

设备的事，吴技术员也这么说。他说烘干机买中号的正好，去核机买手摇的，包装机先不急。我让他去省城跑了一趟，把设备订了，下个月到货。

原料分级的事，我跟收枣的说了，今年先试，按大小分三等，价钱不一样。农户开始不乐意，后来听说明年可能提价，又同意了。

销路的事，你那边先联系着。等第一批产品出来，我给你寄过去。

账目的事，我让吴技术员兼着记账，一个月多给他二十块。他同意了。

砚洲，你才十岁，想得比大人还周到。爷爷这辈子最大的福气，就是有你这么个孙子。

爷爷

1990年11月25日”

陈砚洲看完信，把信纸折好，放进枕头底下。

周维庸在对面床上看书，头也没抬地说：“你爷爷又来信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信上说什么？”

“说设备订了，下个月到货。”

周维庸抬起头，看着陈砚洲。“你真的才十岁？”

“真的。”

“我不信。”

陈砚洲笑了一下。“你爱信不信。”

那天晚上，熄灯后，陈砚洲躺在床上，把双手枕在脑后，看着天花板。

他在想一件事。

红枣加工厂只是第一步。这一步走通了，接下来可以复制到其他农产品——核桃、小米、杂粮。整个县的农产品都可以通过这个渠道卖出去。

但这只是小打小闹。

真正的大生意，在别的地方。

1990年，上海证券交易所还没开业。股票——这个前世让无数人疯狂又让无数人破产的东西，即将登上历史舞台。他记得，1990年12月，上交所正式开业。第一批股票认购证，几块钱一张，后来炒到了几千块。

但他才十岁，没有身份证，没有银行账户，什么都做不了。

他看着天花板，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：等他十四岁考上清华，就可以用家里的名义开户。那时候，还有机会。

不急。

他才十岁。有的是时间。

窗外，雪还在下。

陈砚洲翻了个身，闭上了眼睛。

1990年12月底，陈砚洲收到了一个包裹。

包裹是从山西寄来的，用麻袋裹了好几层，拆开后是一个纸箱，纸箱里装着十几袋红枣加工产品——去核的红枣、烘干的红枣、切成片的红枣，还有一小袋枣泥。

每一样都用塑料袋封好，外面贴着一张白胶布，上面写着品名、重量、生产日期。

字是吴技术员写的，工工整整。

陈砚洲拿着那袋去核红枣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品相不错，大小均匀，颜色红亮，比他在合肥超市里看到的那些红枣不差。

他当天就去找了方明。

方明在宿舍里看书，看到陈砚洲拎着一袋东西进来，愣了一下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样品。我家加工厂做的红枣。”

方明接过袋子，打开，捏了一颗放进嘴里，嚼了两下。

“好吃。”他说，“比超市卖的那些不差。”

“你爸公司还感兴趣吗？”

“应该感兴趣。上次我爸说了，只要样品合格，他们可以试销。”

“那你帮我问问。这些样品，你拿回去给你爸看看。”

方明点了点头，把袋子收好。“行，我周末回家带给我爸。”

周末过后，方明带来了消息。

他爸的公司对样品很满意，愿意先下一笔试销订单——五百斤红枣加工产品，品种不限，但要保证质量。

“五百斤？”陈砚洲问。

“五百斤。先试试市场反应，如果卖得好，后面再加大。”

陈砚洲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。五百斤，按批发价算，大概能卖两千多块钱。扣除成本和运费，利润大概五六百块。

不多。但这是陈家第一次走出煤炭行业的收入。

意义不一样。

他当天就给家里写了信，把订单的事详细写了。信的最后一句话是：

“爷爷，这是咱们家第一次不靠煤赚钱。钱不多，但路走通了。”

1991年1月，陈砚洲收到了家里的回信。

信是父亲写的，字迹比上次工整了一些，显然是练过了。

“砚洲：

信收到了。订单的事，你爷爷很高兴。他说：五百斤就五百斤，好好做，不能砸了招牌。

吴技术员已经把原料准备好了，这两天就加工。加工好了给你寄过去，你那边再转给那个方同学的父亲。

你爷爷让我告诉你：你好好读书，家里的事不用操心。但家里有你出主意，他心里踏实。

爸

1991年1月10日”

陈砚洲看完信，把信纸折好，放进枕头底下。

枕头底下已经有四封信了。每一封他都留着，叠得整整齐齐。

那些信里，有爷爷的信任，有父亲的期待，有母亲的思念，有奶奶的念叨。

那些信，是他离家千里之外，和家里唯一的连接。

他把枕头放好，躺下来，闭上眼睛。

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