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图书馆的秘密
1991年春天,合肥的梧桐树发了新芽。
中科大的图书馆里,陈砚洲找到了一个角落。那个位置在三楼东侧,靠窗,光线好,人少。窗外是一排梧桐树,枝头刚刚冒出嫩绿的芽苞,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。
他把书包放在桌上,从里面抽出三本书——《国富论》上卷、《企业管理基础》、《中国证券市场概览》。
这是他去年在省城新华书店买的。那个下午,他在书店里站了三个小时,翻了几十本书,最后挑了这三本。
《国富论》是亚当·斯密的经典,他前世读过,但没读完。这一世,他打算从头到尾啃一遍。《企业管理基础》是一本大学教材,讲的是最基础的管理学理论,对他来说是复习。《中国证券市场概览》是一本小册子,介绍刚刚起步的中国股市,内容很浅,但信息量不小。
他把三本书按顺序排好,翻开《国富论》,从第一章开始读。
“劳动生产力上的最大的增进,以及运用劳动时所表现出来的更大的熟练、技巧和判断力,似乎都是分工的结果……”
他在心里默读,读到关键处就用铅笔在页边划线。速度不快,但每一段都读得很仔细。
大约过了一个小时,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你在看什么书?”
陈砚洲转过头,看到一个高个子男生站在他身后,正低头盯着他手里的书。那人十五六岁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脸上的表情介于好奇和不屑之间——陈砚洲认出他,是少年班的同学,姓赵,叫赵志远,来自河南,成绩中上,但嘴很碎。
“《国富论》。”陈砚洲说。
赵志远凑过来看了一眼封面,然后笑了。
“你一个小孩,看得懂吗?”
陈砚洲没有回答。他把书翻回刚才读的那一页,继续看。
赵志远没有走。他在陈砚洲对面坐下来,从自己书包里抽出一本物理习题集,翻开,做了一道题,又抬起头来。
“陈砚洲,你家是开煤矿的吧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以后是不是要回去挖煤?”
“可能吧。”
赵志远又笑了,这次笑得更明显。“那你现在看《国富论》有什么用?挖煤又用不着亚当·斯密。”
陈砚洲放下笔,看着赵志远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生气,也没有被冒犯的样子。
“赵志远,你以后想干什么?”
赵志远愣了一下。“我?我以后搞科研啊。来少年班的不都是为了搞科研吗?”
“那你看物理习题集有什么用?”
“当然有用,这是我的专业——”
“那我看《国富论》也是我的事。”陈砚洲打断了他,语气平淡,“你搞你的科研,我挖我的煤。各看各的书,不矛盾。”
赵志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低下头,继续做他的物理题。
陈砚洲重新翻开《国富论》,继续读。
窗外的梧桐树在春风里轻轻摇晃,嫩芽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绿。
这件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。但第二天,赵志远在食堂里跟几个同学吃饭的时候,又把这事拿出来说了一遍。
“你们猜陈砚洲在看什么书?《国富论》!一个十一岁的小孩,看亚当·斯密!他能看懂吗?”
几个同学笑了。
有人说:“人家是神童嘛,看不懂也得装懂。”
有人说:“他家开煤矿的,看什么《国富论》,看《挖煤手册》才对。”
有人说:“别这么说,人家好歹考了第三名,比你我强。”
笑声更大了一些。
这些话,传到了周维庸耳朵里。他放下筷子,看着赵志远那一桌,脸色不太好看。
回到宿舍,他把这事跟陈砚洲说了。
“赵志远那小子在背后笑话你,你不生气?”
“不生气。”陈砚洲正在看书,头都没抬。
“你不生气我生气。他凭什么说你装懂?你又没惹他。”
“他说他的,我读我的。”陈砚洲翻了一页书,“他笑完了,我书也读完了。最后谁亏了?”
周维庸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行,陈老师,你境界高。”
“不是我境界高。”陈砚洲说,“是没必要跟这种人计较。他没有恶意,就是嘴碎。嘴碎的人,你越理他,他越来劲。不理他,他自己就没意思了。”
周维庸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十一岁的室友,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成年人都要通透。
一周后,事情有了变化。
那天的经济学概论课上,老师讲到“看不见的手”这个概念。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关键词,然后转过身来,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谁知道‘看不见的手’这个概念的出处和含义?”
全班安静了几秒钟。经济学概论不是主课,大多数同学都没太认真听,更别说提前预习了。
赵志远低着头,假装在看笔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