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教授的注意
1992年4月，合肥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浓密的绿叶。
陈砚洲发现，张教授开始注意他了。
张维远，五十多岁，数学系教授，少年班的主要授课老师之一。头发花白，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镜，上课从不看教案，所有的公式和定理都装在他脑子里。他在中科大教了二十多年书，带过十几届少年班学生，什么样的天才都见过。
但他没见过陈砚洲这样的。
不是因为陈砚洲的数学成绩最好——他的数学确实好，但不是班上最好的。张明远的数学比他强，林宇的物理比他强，沈知行的化学比他强。陈砚洲的强项是综合，每一科都不弱，加起来就是第一。
但张教授注意他，不是因为这个。
是因为他解题的思路和别人不一样。
比如一道证明题，大多数学生会按课本上的标准方法做，一步一步，规规矩矩。陈砚洲也会做，但他经常用第二种、第三种方法，有时候用到的知识点还没教过，是他自己从课外书上学来的。
张教授翻了翻陈砚洲的作业本，发现他在每道题旁边都写了批注——不是老师批的，是他自己批的。有的写“此法繁琐，可简化”，有的写“此题可用反证法”，有的写“与第x页第x题类似”。
像是一个老师在批改自己的作业。
张教授教了二十多年书，从没见过一个学生这样做题。
他把作业本合上，放回那摞作业的最上面。
第二天上课，他出了一道题。
题目写在黑板上，是一道数论题，难度比平时大不少。他说：“这道题不要求大家都做出来，有兴趣的同学可以试试。下周一之前交给我。”
全班安静了。大多数人看了一眼题目，就知道自己做不出来。有几个数学好的同学试着在纸上演算，写到一半就卡住了。
陈砚洲把题目抄下来，放进书包里。
张教授注意到了这个细节——其他同学都在当场尝试，只有他抄下来带走。
周五晚上，陈砚洲在宿舍里做这道题。
他先把题目看了三遍，确保每一个条件都理解清楚了。然后在草稿纸上列出已知条件和需要证明的结论。然后他开始想思路。
数论不是他的强项。前世他学的是经济管理，数学底子虽然不错，但远达不到数学竞赛的水平。这一世，他在少年班学了快两年，数学进步很快，但要做出一道超纲的数论题，还是需要时间。
他想了一个小时，没有想出来。
他站起来，在宿舍里走了两圈，又坐下。重新读题，重新列条件，换了一个思路。
又过了半小时，他找到了突破口。
用反证法。假设结论不成立，推导出一个矛盾，从而证明结论成立。
思路通了。他开始写，一步一步，把每一个推理步骤都写清楚。用了四十分钟，写了满满两页草稿纸。
写完之后，他没有立刻誊清，而是把草稿纸放一边，去洗漱，上床睡觉。
第二天早上，他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昨晚的解答重新看了一遍，确认没有逻辑漏洞，然后誊清到一张干净的纸上。
周一，他把答案交给张教授。
张教授接过去，没有当场看，放进了抽屉里。
周三的数学课上，张教授讲这道题。
他在黑板上写了一种解法，用了整整一黑板。写完之后，他转过身，问：“还有没有其他解法？”
没人举手。
张教授说：“陈砚洲，你上来写一下你的解法。”
陈砚洲走上讲台，拿起粉笔，开始写。他的解法比张教授的短，只用了半黑板。核心步骤用了反证法，简洁，清晰，每一步都有依据。
写完之后，他放下粉笔，回到座位上。
张教授看着黑板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大家看到了吗？”他说，“这道题的标准解法用了十五步，陈砚洲用了八步。不是因为他省略了步骤，是因为他换了一个思路。反证法在这里比直接证明更有效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全班。
“陈砚洲的方法，比我的好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张教授在中科大教了二十多年书，从没在课堂上说过“这个方法比我的好”这种话。
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陈砚洲。他坐在第一排，低着头，正在翻书，好像刚才的事跟他没关系。
张教授看着他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是一种“我知道了”的表情。
课后，张教授把陈砚洲叫到了办公室。
办公室不大，一张办公桌，两把椅子，一面墙都是书。张教授坐在椅子上，示意陈砚洲坐下。
“陈砚洲，你那道题的解法，是你自己想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从哪里学到的反证法？”
“课本上有。”陈砚洲说，“上学期学过的。”
“课本上是有，但大多数学生不会想到用在这里。”张教授看着他，“你的数学底子不算班上最好的，但你的思路比任何人都灵活。你平时看什么书？”
“什么都看。”陈砚洲说，“数学、物理、经济、管理、历史。”
“经济？管理？”张教授微微挑眉，“你对这些感兴趣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陈砚洲想了想。“因为我想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。”
张教授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数学也是理解世界运转的一种方式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洲说，“但数学只能解释一部分。还有经济、政治、社会、文化——每一门学科都只能解释一部分。我想把它们串起来。”
张教授靠在椅背上，看着这个十一岁的学生。
他教了二十多年书，带过很多天才学生。有的学生对数学痴迷，有的对物理痴迷，有的对化学痴迷。但他从没见过一个学生，对“理解世界运转”这件事本身感兴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