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暑假回家
1993年7月,合肥的夏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陈砚洲在宿舍里收拾行李。说是行李,其实简单得很——几件换洗衣服,两本在路上看的书,还有那个装获奖证书的牛皮纸信封。他在少年班待了将近三年,从1990年秋天到1993年夏天,一千多个日夜,如今终于要回去了。
周维庸已经走了,前天走的,回湖南老家。临走时拍着陈砚洲的肩膀说:“陈老师,暑假回来我给你带湖南的腊肉。”陈砚洲说:“好。”林宇也走了,昨天走的,回福建,什么话都没说,就点了点头。陈砚洲也不在意,他知道林宇就是这样的人,话少,但不代表心里没有。
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他把自己那点东西塞进一个军绿色帆布包,拉链拉好,放在床上,然后坐到桌前,给张教授写了一封信。信不长,大意是:暑假回家,开学前回来,谢谢您这学期的指导,我会继续准备全国赛。写完之后他想了想,又在末尾加了一行字:“张老师,我回家之后会抽时间把您上次给我的那本习题集做完,开学带来给您看。”他把信装进信封,贴上邮票,打算走的时候投进邮筒。
从合肥回山西,要先坐火车到省城,再从省城转汽车到县城,再从县城搭车到村里。全程一千多公里,顺利的话要两天一夜。陈砚洲买了硬座票,票价三十八块,比硬卧便宜二十块。他现在不差这二十块钱——存折上还有三千多块——但他觉得没必要多花。二十块钱够他在学校食堂吃一个星期的饭了。
火车是下午两点的。他中午就到了火车站,在候车室里坐着,把书拿出来看。候车室里人很多,有扛着编织袋去外地打工的民工,有抱着孩子回娘家的妇女,有提着公文包出差的小干部。空气里混杂着泡面味、汗味和劣质烟草味,嘈杂得让人头疼。但陈砚洲习惯了,他每年至少坐两趟这趟车,对候车室的味道已经麻木了。
火车准点进站。他拎着帆布包挤上车,找到自己的座位——靠窗,三人座,他坐中间。左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皱巴巴的衬衫,腋下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,一上车就开始打瞌睡。右边是一个年轻女人,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,孩子一直在哭。陈砚洲把包放到行李架上,坐下,把书翻开。
火车开了。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——先是城市的楼房和工厂,然后是郊区的小平房和菜地,再然后是大片大片的农田。七月的江淮平原是一望无际的绿色,玉米长得比人还高,水稻田里的水反射着白晃晃的阳光。陈砚洲看了一会儿窗外,低头看书。
他带了两本书。一本是张教授给他的竞赛习题集,还剩三分之一没做完;一本是《证券投资学》,已经在省城新华书店买了,断断续续看了大半。他先做习题集,翻开到上次停下的地方,在膝盖上垫着书,用铅笔做题。火车晃得厉害,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他不在乎,自己能看懂就行。
右边的孩子哭了一个多小时才睡着。年轻女人靠在椅背上,也睡着了,头歪向陈砚洲这边,差点靠到他肩膀上。他往左边挪了挪,继续做题。左边的男人打呼噜,声音很大,像拉风箱。陈砚洲充耳不闻,他在少年班宿舍里练出了一项本事——在任何噪音中都能集中注意力。
天黑的时候,火车到了一个小站,停了几分钟。那个打呼噜的男人醒了,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饭盒,打开,里面是几个馒头和一块咸菜。他看了陈砚洲一眼,问:“小孩,你吃不吃?”陈砚洲说: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了两个馒头和一根火腿肠,是他从学校食堂买的。馒头凉了,硬邦邦的,他掰开夹上火腿肠,一口一口地吃。吃完了喝了几口从候车室灌的开水,算是解决了晚饭。
夜里十点多,火车到达郑州。这是一个大站,停二十分钟。陈砚洲下车在站台上走了一圈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。站台上有人卖东西——茶叶蛋、玉米、方便面、矿泉水。他买了一瓶矿泉水,一块五,比外面贵一倍。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又拧紧,拿着上了车。
后半夜他睡着了。靠在椅背上,头歪向窗户,窗户玻璃冰凉,贴在上面很舒服。他睡得不深,迷迷糊糊地听到广播报站,听到有人上车下车,听到孩子的哭声和大人的说话声。但他没有醒来,身体太累了,需要休息。
天亮的时候,火车已经到了山西境内。陈砚洲睁开眼睛,看到窗外的景色变了。江淮平原的绿色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黄土高原的苍黄。山是黄的,地是黄的,连天空都蒙着一层黄。远处有几座煤矸石堆成的小山,黑色的,像大地上的伤疤。他知道快到了。
上午十点,火车到达省城。他拎着包下车,走出车站,找到长途汽车站,买了一张去县城的票。票价十二块,两个半小时的车程。汽车比火车还挤,过道里站满了人,空气浑浊得让人想吐。陈砚洲挤到最后排,把包放在腿上,靠着窗户,尽量让自己小一点,不占地方。
下午一点多,汽车到了县城。陈砚洲下车,站在车站门口,看着这个他出生和长大的地方。三年不见,县城变了一些。多了几栋新楼,多了几家店铺,路上的自行车多了,汽车也多了。但大的格局没变——主街还是那条主街,供销社还在原来的位置,县政府的大楼还是灰扑扑的那栋。
他没有在县城停留,直接去找回村里的车。县城到村里没有班车,只能搭过路的货车或者拖拉机。他在车站门口等了一会儿,看到一辆拉煤的货车正要走,司机他认识——姓王,给陈家煤矿拉过煤。
“王叔。”陈砚洲走过去。
司机转过头,看了他两秒,认出来了。“哎呀,这不是陈家那小子吗?你不是在合肥上大学吗?”
“放假了,回来看看。能捎我一段吗?”
“上来上来。”王叔一挥手,“你爷爷前两天还念叨你呢,说你该回来了。”
陈砚洲爬上副驾驶,把包放在脚下。货车发动,轰隆隆地往村子的方向开。路上全是煤灰,车窗不敢开,车厢里闷热得像蒸笼。王叔是个话多的人,一路上嘴没停过。
“你爷爷身体还行,就是肺不太好,老咳嗽。你爸天天在矿上,比从前能干了。你二叔……你二叔还是老样子,不多干也不少干,该他的活干完就走。”
陈砚洲听着,不时点点头。他知道王叔说的“不多干也不少干”是什么意思——二叔在矿上干活,只做分内的事,从不主动多做一些。跟父亲不一样,父亲是那种“矿上的事就是自家的事”的人,什么事都往前冲。
“你那个加工厂,搞得不错。”王叔又说,“你爷爷说去年赚了一万多,今年可能还要多。你爷爷逢人就说是你出的主意,说你还没上初中就想到了。”
陈砚洲没接话。他看着窗外,车正在穿过一片枣树林,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枣子,再过一两个月就能收了。
货车在村口停下。陈砚洲跳下车,对王叔说了声谢谢,拎着包往陈家老宅走去。村子的路还是那条土路,坑坑洼洼的,走起来一脚深一脚浅。路两边的人家还是那些人家,有的人在院子里晒太阳,有的人在门口择菜,有的人蹲在墙根下抽烟。看到他走过来,有人认出了他。
“这不是老陈家那个神童吗?回来了?”
“砚洲回来了?你爷爷在家呢,快回去。”
陈砚洲一一点头,脚步没有停。
陈家老宅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,他停下了脚步。还是那座青砖灰瓦的三进院子,门楣上“积善之家”四个字还在,油漆有些剥落了,但笔画还清楚。院子里那棵枣树长高了不少,树冠探出了院墙,上面挂满了青枣。
他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推门进去。
院子里没有人。灶房里有动静,锅铲碰撞的声音,还有油锅滋滋的响声。他走到灶房门口,看到奶奶王桂兰正在炒菜,背对着门。
“奶奶。”
王桂兰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猛地转过身来。她看到陈砚洲的那一刻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砚洲!”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扔,大步走过来,一把抱住孙子。“你可算回来了!三年了!你知不知道奶奶有多想你!”
陈砚洲被奶奶抱得紧紧的,闻到一股油烟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味道。他没有挣扎,也没有说话,只是把下巴搁在奶奶的肩膀上,闭了一下眼睛。
“行了行了,”王桂兰松开他,上下打量,“瘦了。在合肥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”
“吃了,学校食堂挺好的。”
“食堂的饭哪有家里的好。”王桂兰拉着他往灶台走,“你等着,奶奶给你做几个菜。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饺子,今天来不及包了,明天给你包。今天先炒个鸡蛋,炖个肉——”
“奶奶,不用忙。”
“不忙不忙。”王桂兰已经开始切菜了,“你去堂屋坐着,你爷爷一会儿就回来。他去矿上了,你爸也在矿上。你妈去镇上买东西了,一会儿也回来。”
陈砚洲没有去堂屋,而是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奶奶忙活。灶房里的一切跟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——土灶、铁锅、木锅盖、墙上挂着腊肉和干辣椒,角落里堆着柴火。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味和柴火燃烧的烟气,呛人,但亲切。
“奶奶,加工厂在哪儿?”
“在县城东边,你回来的时候没看到?就在大路旁边,有个牌子,写着‘乌金食品厂’。”
“吴技术员还在吗?”
“在。你爷爷给加了工资,现在一个月一百二。”
陈砚洲点了点头。一个月一百二,比三年前多了四十块,说明加工厂的效益确实不错。
过了大约半个小时,院子里传来脚步声。陈砚洲转过身,看到爷爷陈广厚走了进来。陈广厚穿着灰色的工作服,头上戴着一顶草帽,脸上和脖子上都是煤灰,显然刚从矿上回来。他看到陈砚洲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把草帽摘下来,挂在门后的钉子上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陈广厚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水,洗了脸和手,用毛巾擦干,然后走到堂屋,坐到那把太师椅上。陈砚洲跟着他走进堂屋,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祖孙俩面对面,谁也没说话。窗外的枣树上,蝉叫得正欢。
过了一会儿,陈广厚开口了:“路上顺利吗?”
“顺利。”
“火车挤不挤?”
“挤,但习惯了。”
陈广厚点了点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点上,吸了一口。陈砚洲注意到,爷爷抽烟的时候咳嗽了两声。
“爷爷,您少抽点烟。”
陈广厚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把烟掐灭了。
院子里又传来脚步声,这次是父亲陈建国。陈建国比三年前老了一些,额头上多了几道皱纹,头发也稀疏了,但精神不错,步子很大。他走进堂屋,看到陈砚洲,脸上露出一丝笑。
“砚洲。”
“爸。”
陈建国在他旁边坐下,打量了他一遍。“长高了。在合肥吃得怎么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