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军训
“十四。”
“十四岁上大学?”
“对。”
教官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,走到前面去了。旁边的张昊小声说了一句:“牛。”陈砚洲没有回应,继续站着。他心里在想——牛不牛,不是看年龄,是看你能不能坚持到最后。年龄小不是本事,能坚持到底才是本事。
五点半,训练结束。
陈砚洲回到宿舍,洗了一个冷水澡,把身上的汗和灰尘冲掉。水是凉的,浇在身上,像一根根冰针刺进皮肤,但他觉得很舒服。洗完澡,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去食堂吃饭。晚饭比早饭丰盛,有红烧肉、炒青菜、西红柿炒蛋、紫菜蛋花汤。他打了两个菜,一碗饭,一碗汤,坐在角落里慢慢吃。吃完之后,他没有回宿舍,而是去了一趟邮局,给家里写了一封信。
爷爷、爸、妈:
我到北京了,学校很好,宿舍也很好,请放心。
军训开始了,有点累,但能坚持。
家里的事,我会写信。
砚洲
1994年9月2日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,但写得很认真。他把信装进信封,贴上邮票,投进邮筒。邮筒是绿色的,跟合肥的一模一样。他想起了四年前在合肥第一次寄信的时候,十岁,踮着脚尖,把信塞进邮筒口。现在不用踮脚了,伸手就能够到。
晚上,宿舍里四个人都在。林逸飞躺在床上听随身听,张昊在跟家里打电话,陈思远在看书,陈砚洲在写信。信是写给张教授的,汇报自己到清华的情况,感谢他四年的教导。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想好了再落笔,像在写一篇重要的文章。
写到一半,林逸飞摘下耳机,忽然问了一句:“陈砚洲,你家是开煤矿的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家是不是很有钱?”
陈砚洲想了想。“不算很有钱。够用。”
“够用是多少?”
“够吃饭,够上学,够看病。”
林逸飞看了他一眼,觉得这个回答太模糊了,但又不好意思再问。他重新戴上耳机,继续听歌。陈砚洲低下头,继续写信。他知道林逸飞为什么问这个问题。不是真的想知道他家有多少钱,是想知道“开煤矿的”到底是什么概念。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,“开煤矿的”等于“暴发户”,等于“煤老板”,等于“有钱没文化”。林逸飞想知道他是不是那种人。他不想解释,也没必要解释。时间会证明一切。
9月5日,军训第三天,开始学打靶。
打靶场在学校的西边,一片空旷的场地,远处立着几个靶子。教官先讲了枪械的基本知识——枪的构造、射击姿势、瞄准方法、安全注意事项。然后每个人发了一支步枪,五六式半自动步枪,沉甸甸的,陈砚洲端起来的时候,枪管往下坠,手臂在发抖。他咬着牙,把枪端平,瞄准远处的靶子。
“调整呼吸,不要紧张。”教官站在他旁边,帮他纠正姿势。“枪托抵住肩膀,左手托住枪身,右手扣住扳机,眼睛瞄准缺口和准星。”陈砚洲按照教官说的做,调整了姿势,重新瞄准。靶子很远,只有一个小小的黑点,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,大约一百米。风从左边吹过来,他微微向右偏了一点,修正了风偏。
“可以了,射击。”
陈砚洲扣动了扳机。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枪托狠狠地撞在肩膀上,生疼。他咬住嘴唇,没有叫出声。烟雾散去,远处有人报靶:“七环!”旁边传来一阵惊叹声。第一次射击就打中七环,在新兵里算不错的了。林逸飞打了两枪,一枪脱靶,一枪三环。张昊打了一枪,八环,比陈砚洲高。他得意地笑了笑。陈砚洲没有笑,他还在想刚才那一枪——扣扳机的瞬间,他的手抖了一下。如果不抖,应该是九环或者十环。
第二次射击,他调整了呼吸,手指慢慢扣动扳机,没有抖动。“砰!”报靶:“九环!”这次没有人惊叹了,因为张昊打了十环。张昊的枪法确实好,他爸是退伍军人,从小教他打靶。陈砚洲没有嫉妒,他在心里分析张昊的姿势——枪托抵得更紧,肩膀更稳,扣扳机的动作更慢。这些细节,他记在心里,下次用。
9月8日,军训第六天,陈砚洲收到了家里的回信。
信是父亲写的,字迹比以前工整了,但还是歪歪扭扭的,像小学生写的。
砚洲:
信收到了。家里都好,你爷爷身体也好,你奶奶天天念叨你。矿上顺当,加工厂也顺当。
你爷爷说,你在北京好好读书,家里的事不用操心。
你妈让你多穿点衣服,北京冷。
爸
1994年9月5日
信很短,但陈砚洲看了两遍。他把信折好,放进枕头底下。枕头底下已经有一摞信了,从1990年到1994年,四年的信,每一封都留着。他在想,这些信是他在外漂泊的这些年里,跟家里唯一的连接。每一封信都是一条线,把他在北京的生活和县城的老宅连在一起。线很细,但很结实,不会断。
9月10日,军训第八天,教师节。
陈砚洲给张教授寄了一张贺卡。贺卡是在学校商店买的,一块钱一张,封面上印着一束花,里面写着“祝张老师节日快乐”。他在贺卡上写了几行字——“张老师,我在清华很好,感谢您四年的教导。陈砚洲。”字写得很工整,一笔一划,像他做题一样认真。
寄完贺卡,他又给爷爷写了一封信。
爷爷:
今天是教师节,我给张教授寄了一张贺卡。张教授是我在少年班的数学老师,对我很好,教了我很多东西。
我想起您以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你爷爷没文化,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箩筐。”您没文化,但您教会了我一件事:做人要实在,做事要踏实。这件事,比任何书本知识都重要。
砚洲
1994年9月10日
信寄出去之后,他站在邮局门口,看着街上的车流和人流。北京的天比合肥高,比县城远,云淡风轻,天高云阔。他想,爷爷收到这封信的时候,应该会让父亲念给他听。听完之后不说话,端着茶壶坐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看着那棵枣树,站很久。
9月15日,军训结束。
最后一天是汇报表演,所有新生在操场上集合,穿着整齐的迷彩服,迈着整齐的步伐,走过主席台。陈砚洲站在经管学院的方阵里,跟大家一起喊着口号,迈着正步,从主席台前走过。步伐不算太整齐,口号不算太响亮,但所有人都很认真,每个人都想把这两周的军训成果展现出来。
汇报表演结束后,教官站在队伍前面,跟大家告别。他敬了一个军礼,说了一句:“同学们,你们是清华的学生,是国家的栋梁。希望你们以后不管做什么,都不要忘了这两周学到的东西——纪律、坚持、团结。”
有人哭了,有人红了眼眶。陈砚洲没有哭,但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这两周,他学会了一件事——有些事,不是因为喜欢才去做,是因为应该去做。军训是这样,读书是这样,以后做企业也是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