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第一堂课

1994年9月18日，北京，晴。

军训结束后的第三天，陈砚洲坐在清华经管学院的一间阶梯教室里，等着上大学以来的第一堂课。教室很大，能坐两百多人，座位呈阶梯状排列，从讲台往后一层一层升高，像体育场的看台。黑板是那种上下拉动的，有四块，可以写满一块推上去再写下一块。讲台上放着一个话筒，话筒的线很长，可以从讲台这头拉到那头。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全开着，把整间教室照得通亮，连角落里都亮堂堂的。

上课铃还没响，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大半人。有人在翻书，有人在聊天，有人在抄作业——军训期间布置的一篇读后感，很多人拖到最后一天才写。陈砚洲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，面前摆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。笔记本是他在学校商店买的，一块二一本，浅蓝色的封皮，里面是横格纸，每页都印着“清华大学”四个字的水印。钢笔是父亲在他临走前塞进包里的，英雄牌的，黑色的笔身，金色的笔夹，笔尖上刻着“英雄”两个字。父亲说：“这是你爷爷当年买的，一直没舍得用。给你。”

他把笔记本翻开，在第一页的右上角写上了课程名称和日期，然后等着上课。

八点整，上课铃响了。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教室，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，头发花白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。他走上讲台，把公文包放下，从里面掏出一摞讲义，然后转过身，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：李子明。

“我叫李子明，是你们这学期‘经济学原理’的任课老师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不用话筒也能让最后一排的人听清楚。“这门课每周两次，周二和周四上午，地点都在这个教室。教材是萨缪尔森的《经济学》，中文版，上下两册，书店有卖。考试方式：期中考试占百分之三十，期末考试占百分之四十，平时作业占百分之二十，课堂参与占百分之十。”

他顿了顿，扫了一眼教室。“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
没有人举手。他又说：“那开始上课。”

他没有翻讲义，没有看书，直接开始讲。从经济学的定义讲起，什么是经济学，经济学研究什么，为什么学经济学。他的语速不快，但信息密度很高，每一句话都有内容，没有废话。他在黑板上写关键词，一边写一边讲，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响声。写满一块黑板，推上去，再写下一块。陈砚洲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，把老师讲的每一个要点都记下来，字迹工整，条理清晰。

“经济学是研究稀缺资源配置的科学。”李子明说，“资源是有限的，人的欲望是无限的。如何用有限的资源满足无限的欲望，这就是经济学要解决的问题。”

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，横轴是商品x的数量，纵轴是商品y的数量，一条向下倾斜的曲线连接两个坐标轴。“这是生产可能性边界。它表示在现有资源和技术条件下，一个经济体能够生产的两种商品的最大数量组合。在这条曲线上的每一个点，资源都得到了充分利用。在这条曲线内部的点，存在资源闲置。在这条曲线外部的点，目前无法实现。”

陈砚洲在笔记本上画下了这个图，在旁边写了注释。他听得懂，但不是全都懂。萨缪尔森的《经济学》他暑假的时候翻过一遍，有些概念有印象，有些概念完全陌生。李子明讲的这些，他大概能跟上，但需要课后复习才能消化。

教室里有人开始走神了。坐在后排的几个男生在低头看手机——不，没有手机。在低头看小说。坐在中间的几个人在抄作业，一边抄一边偷偷说话。坐在前排的几个人在认真听课，有的在记笔记，有的在点头，有的在皱眉思考。陈砚洲属于认真听课的那一拨，但不是因为他对经济学有多大的热情，是因为他知道这门课很重要。经济学是所有商业知识的基础，基础不牢，地动山摇。他以后要做企业，不懂经济学，就像盖楼不打地基，早晚要塌。

两节课，一个半小时，中间休息五分钟。李子明讲完了第一章的内容——经济学的定义、生产可能性边界、机会成本、边际分析、市场机制。下课铃响的时候，他说了一句：“下周二讲供求理论，你们回去预习第二章。”然后拿起公文包，走了。

教室里嗡嗡地响起来，有人在收拾东西，有人在讨论刚才的内容，有人在问旁边的同学“笔记借我抄一下”。陈砚洲合上笔记本，把钢笔插进笔帽，站起来，准备去食堂。

“陈砚洲。”林逸飞从后排走过来，“你觉得这课怎么样？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还行？我觉得挺难的。他讲的那些概念，我好多都没听懂。”

“回去看书就懂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