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寒假回家
陈砚洲心里一动。“二叔怎么了？”
陈广厚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又想拿回销售权了。说吴技术员管账太严，客户有意见。”
“您怎么说的？”
“我说不行。账必须统一管，谁也不能经手现金。”
“二叔怎么说？”
“他没说，但脸色不好看。”
陈砚洲没有接话。他早就知道二叔不会善罢甘休。账目风波之后，二叔表面上认了，心里一直憋着气。销售权被收走，他手里没了现金流水，很多“灵活操作”的空间就没了。他想拿回来，不是为了客户方便，是为了自己方便。
“爷爷，二叔的事，您不用瞒我。我知道他对我有意见，也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。但我不怕。他翻不了天。”
陈广厚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“你长大了。”
“是您教得好。”
“我没教你什么。你比你爸强，也比你二叔强。这个家，以后是你的。”
陈砚洲没有接话。他低下头，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剥开，放在爷爷手边的盘子里。
晚上，陈砚洲在自己的房间里收拾东西。陈砚磊跑进来，手里拿着一辆玩具汽车，红色的，塑料的，轮子能转。
“哥哥，你看！”
“好看。”
“我爸给我买的。”陈砚磊的语气里带着骄傲，“花了十块钱。”
陈砚洲看了一眼那辆小汽车。塑料的，做工粗糙，在地摊上顶多值三块钱。二叔跟陈砚磊说花了十块钱，是想让儿子觉得父亲对他好。陈砚洲没有说破，只是笑了笑。
“砚磊，你期末考试考了多少分？”
“语文九十二，数学九十五。”
“不错。比哥哥小时候考得好。”
陈砚磊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陈砚磊笑了，跑出去了。陈砚洲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。这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。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在做什么，不知道这个家族将来会面临什么。他不想让陈砚磊卷入大人的恩怨，但他知道，这是不可能的。二叔不会放过他，也不会放过陈砚磊。在二叔眼里，陈砚磊是他翻身的筹码，是他跟大房叫板的底气。他不会让这个筹码白白浪费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陈砚洲去了一趟加工厂，又去了一趟煤矿。
加工厂的院子里堆满了红枣和核桃，工人们正在分级、包装、装车。吴技术员在办公室里记账，看到陈砚洲进来，摘下眼镜，合上账本。
“砚洲，你来得正好。今年的账我刚理完，你看看。”
陈砚洲接过账本，一页一页地翻。收入、支出、成本、利润，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今年的利润比去年翻了一番，红枣和核桃的销量都上去了，渠道也从方明父亲一家扩展到了三家。
“吴叔，辛苦您了。”
“辛苦什么？你爷爷给我加了工资，现在一个月三百。我在县食品厂干了一辈子，退休金才八十。在这里干一年，比在食品厂干十年都强。”
陈砚洲笑了笑，把账本还给吴技术员。“吴叔，明年核桃的产量还能再扩吗？”
“能。只要渠道跟得上，产量翻倍没问题。”
“渠道的事我来想办法。您把品质稳住，品质不能降。”
“你放心，品质是命根子，我比你清楚。”
煤矿的变化比加工厂更大。新井口的产量已经稳定了，每天出煤几百吨，价格也不错，一吨能卖到九十多块。孙守业带着陈砚洲下井，在巷道里走了一段。巷道比以前宽敞了，支护也加固了，安全措施比几年前好了不少。陈砚洲在井下待了半小时，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黑的。他站在井口，看着工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，脸上都是黑的，但眼睛是亮的。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——“你爷爷十一岁的时候，已经下矿背煤了。”那个年代，十一岁的孩子就要下井，一天干十几个小时，背着一百多斤的煤筐在巷道里爬。这个年代，十一岁的孩子在清华附小读书，穿着校服，背着书包，在操场上跑步。这就是陈家三代人的变化。爷爷从井下爬出来，父亲从井口站起来，他要从井口走出去。
临走的前一天晚上，陈砚洲坐在堂屋里，陪爷爷看电视。电视是那台12寸的黑白电视机，信号不好，屏幕上全是雪花点，声音断断续续的。陈广厚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端着茶壶，眼睛盯着屏幕，但陈砚洲知道爷爷不是在看电视，是在想事情。
“砚洲。”陈广厚忽然开口了。
“爷爷。”
“你二叔的事，你别管。我来处理。”
“爷爷，我不是要管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不是要管。但你不能管。”陈广厚打断他，“你管了，他会记恨你。我管了，他记恨我。我老了，不怕他记恨。你还年轻，不能让他记恨。”
陈砚洲看着爷爷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疲惫，有坚定，有一种“为了这个家，我什么都能做”的决心。一个六十六岁的老人，已经为这个家操劳了大半辈子，本应该享清福了，却还要替孙子挡箭。他不想让爷爷替他挡，但他知道，爷爷说得对。他不能跟二叔正面冲突。不是因为怕，是因为不值得。他的战场在北京，不在县城。他的对手是那些能在全国舞台上跟他掰手腕的人，不是二叔。
“爷爷，您保重身体。”
“好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陈砚洲坐上了回北京的火车。母亲李秀兰给他煮了十个鸡蛋，让他带到路上吃。王桂兰给他装了两罐腌萝卜、一袋红枣、一袋核桃。陈建国站在院子里，看着他收拾行李，想说点什么，但张了几次嘴，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陈砚洲背着帆布包，走出堂屋，穿过院子，推开大门。门外是那条土路，通向村口，通向县城，通向省城，通向北京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空气是冷的，但干净，带着泥土和枣树的味道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家老宅——青砖灰瓦，门楣上“积善之家”四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。院墙里的枣树探出头来，光秃秃的枝干上已经有了小小的芽苞，春天要来了。
他转身，大步走向村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