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策划
1995年3月上旬,北京的风开始变软了。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割,而是像一只冰凉的手,摸一下就缩回去。校园里的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,但枝头已经鼓起了一个个小小的芽苞,像婴儿攥紧的拳头,随时会张开。陈砚洲走在去宣传部的路上,手里拿着改好的策划方案,这是他改了第五遍的版本。前四遍都被方若彤退了回来,不是这里有问题,就是那里不满意。第一遍说太虚,第二遍说太细,第三遍说没有亮点,第四遍说预算算错了。他每次都想摔笔不干了,但每次又捡起来继续改。不是因为他脾气好,是因为他知道,方若彤说得对。
第一遍确实太虚,口号喊得震天响,落实到具体怎么做,只有几句话。第二遍太细,流程精确到每分钟,但忽略了“为什么这么做”的问题。第三遍没有亮点,跟去年文化节的策划方案大同小异,换汤不换药。第四遍预算算错了,他把海报的单价算低了百分之三十,真按这个方案执行,宣传部要倒贴钱。第五遍,他把所有的问题都改了一遍。虚的地方填实了,细的地方删减了,亮点加上了,预算重新算了一遍。他在方案的开头加了一句话:“本届文化节的主题是‘连接’——连接课堂与社会,连接知识与实践,连接经管与时代。”方若彤看了这句话,沉默了几秒,说:“这个主题不错。留着了。”
宣传部办公室在伟伦楼的一层,一间不大的房间,靠墙摆着几张桌子,桌上堆满了纸张、画笔、颜料、胶水、剪刀。墙上贴满了往年的海报和宣传单,五颜六色的,像一面拼贴画。方若彤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陈砚洲的方案,手里拿着一支红笔,正在上面画圈。
“陈砚洲,你过来看看。”
陈砚洲走过去,俯身看方案。方若彤用红笔圈出了三处——一处是预算表里的数字,一处是宣传渠道的安排,一处是时间节点的标注。
“预算表里,海报的单价你算的是三块五,但印刷厂给我们的报价是四块二。差了七毛,一百张就差七十块。你回去重新算一下,把差价补上。”方若彤把红笔点到第二处,“宣传渠道,你写了校报、广播台、海报、横幅,四件套。但你没写院刊。院刊虽然发行量小,但读者是经管学院的师生,是文化节的核心受众。这个渠道不能丢。”她的红笔移到第三处,“时间节点,你把海报张贴的时间安排在活动前一周,太晚了。海报要提前两周贴,让同学们有一个期待的过程。提前一周贴,很多人还没看到,活动就结束了。”
陈砚洲把方若彤说的每一条都记在心里,没有辩解,没有讨价还价。不是因为他没有自己的想法,是因为他知道,方若彤在这个领域比他多干了两年,她的每一条意见都是经验换来的,不是随便说说的。
“行。我回去改。”
“不急。后天之前给我就行。”
从办公室出来,陈砚洲在走廊里遇到了王卓然。王卓然手里拿着一摞文件,看起来刚从外联部的办公室出来。
“陈砚洲,你的方案过了吗?”
“没有。还要改。”
“方若彤那人要求高,但她是真懂。你跟着她干,能学到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外联部这边,文化节的赞助还没拉够。你有认识的企业吗?介绍几家。”
陈砚洲想了想。“我家有个加工厂,做红枣和核桃的。规模不大,但可以捐点产品,当活动的纪念品。”
王卓然眼睛亮了一下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我回去写信问问家里。”
“行。你问好了告诉我。”
晚上,陈砚洲在宿舍里改方案。林逸飞躺在床上看杂志,张昊在跟家里打电话,陈思远在看书。宿舍里很安静,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。
陈砚洲把预算表重新算了一遍。海报单价从三块五改成四块二,一百张就是四百二十块。横幅两条,每条八十块,一百六十块。院刊印刷费二百块。再加上其他杂项,总预算一千二百块。他把数字填进表格里,又检查了两遍,确认没有算错。
然后他重新考虑了宣传渠道。校报、广播台、海报、横幅、院刊,五件套。他在方案里加了一页,详细写了每个渠道的受众、覆盖范围、发布时间、预期效果。校报覆盖全院师生,但出版周期长,适合发深度报道。广播台覆盖全校,但听众不固定,适合发短平快的预告。海报贴在公告栏上,路过的人都能看到,适合发视觉冲击力强的信息。横幅挂在学校主干道上,远远就能看到,适合发主题口号。院刊虽然发行量小,但读者是经管学院的核心师生,适合发有深度的专题策划。他把这些分析写进方案里,不是为了应付方若彤,是为了让自己想清楚——每一个渠道都有它的价值,不能因为“大家都这么做”就跟着做,要想清楚为什么做。
时间节点他也重新调整了。海报提前两周贴,横幅提前一周挂,校报提前十天发稿,广播台提前五天播,院刊提前三天出。他在方案里画了一个时间轴,横轴是时间,纵轴是渠道,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每个渠道的起止时间。这样一看,整个宣传节奏一目了然,什么时候做什么事,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