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七日之约
羊的耳朵忽然抖了一下。
赵老三的手还搭在它脖子上,指尖能摸到那层薄皮下的脉动,一下,又一下,比昨夜稳了许多。他没动,也不敢动,怕惊了这刚回来的活气。手臂早已麻得没了知觉,像是从肩头垂下来的不是自己的手,而是一截枯木。他咬了口舌尖,腥味在嘴里散开,脑子这才重新聚起一点力气。
天还是黑的,雾压着潭面,像一层湿透的布盖下来。火堆只剩青烟,盘在石头缝里打转。他靠着岩壁坐着,背脊僵硬,眼眶发烫,眼皮沉得快睁不开。六天六夜,他没真正合过眼。喂药、擦身、换布、听息,一遍又一遍,手指裂了口子,沾着药泥和血痂,指甲缝里全是黑的。他知道再撑下去,人先倒。
可他不能走。
雷角羊还没醒。
他盯着那对弯角,原本暗褐色的角质蒙着一层死灰,这几天一点一点泛出银白的底色。刚才那一抖耳,不是抽搐,是主动的反应。他敢肯定。
他伸手摸了摸羊颈,温的,不冷了。他喉咙动了动,没出声,只是把外衣往羊身上又拉了拉。他自己只穿单衣,寒气顺着腿往上爬,但他顾不上。
雾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嘶”。
像细铁丝被拉断的声音。
他猛地抬头。
一道光,从羊背脊上闪了出来。
极细的一线,蓝中带白,沿着皮毛下蜿蜒而行,像烧红的针扎进肉里。那光一寸寸爬,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,眨眼间已蔓延至肩胛、后腿、尾尖。噼啪声跟着响起,轻微,却密集,像是雨点落在干瓦上。
赵老三屏住呼吸,手悬在半空,不敢碰,也不敢退。
雷纹。
他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,不知从哪来的,像是小时候在村口听老瞎子讲古时听过的一句闲话。可这纹路,分明就是“雷”走的不是直线,而是分叉跳跃,每一道都带着微弱的电光,在皮毛下窜动,像活物在游。
羊的身体开始震。
不是抽搐,是内里发力前的绷紧。肌肉一块块鼓起,皮毛微微耸动,四条腿虽还蜷着,但蹄尖已扣进石缝。那对角尖,此刻亮得刺眼,银白中裹着紫芒,顶端凝聚一点电光,忽明忽灭,像要炸开。
赵老三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,脚跟撞上碎石,发出轻响。
就在这瞬间,雷角羊猛然抬头。
脖颈一挺,整颗头昂起,角尖直指浓雾。电光“啪”地炸开,一道细雷从角尖射出,击在潭边岩石上,火星四溅,石面焦黑一片。
赵老三被气浪掀得单膝跪地,手撑在湿地上,掌心一凉。
他没管,仰头看着。
羊站起来了。
前蹄一蹬,后腿一撑,整个身子从卡着的石缝里拔了出来。四蹄稳稳踩在岩石上,脊背挺直,脖颈高昂。雷纹还在身上游走,速度慢了下来,却更清晰了,像刻上去的一般,淡蓝中泛着金属光泽。角上的光没熄,反而更稳,像两盏灯亮在雾里。
它低头看了赵老三一眼。
眼神清明,没有浑浊,也没有痛苦。那一眼,不像牲畜看人,倒像是……认出了什么。
赵老三坐在地上,手还撑着,没起来。他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觉得这七天没白熬。不是为了救一只羊,是为了等这一刻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发不出声。
喉咙干得冒烟。
他慢慢抬起手,指尖朝着羊背上的雷纹伸过去。离得近了,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麻意扑在脸上,像是夏天雷雨前的风,带着静电,扫过眉毛和嘴唇。
指尖触到雷纹边缘。
没有烫,也没有刺,反倒是暖的,像摸到一块晒透的石头。那纹路在他触碰的瞬间轻轻一跳,仿佛有生命般回应了一下。
他心头猛地一震。
七日。